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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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西杜丽的声音自耳畔响起,“这些是今天亟需您处理的政务。”

吉尔伽美什看着再度高过自己头顶的泥板堆,像是一条长长的人造山脉,挡住了他看向西杜丽的视野。

片刻过后,他才在沉默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们该在农田里种庄稼,而不是泥板。”

“您还有心情开玩笑,真是太好了。”尽管看不到对方的脸,吉尔伽美什还是能凭借那冷静的语气想象到她此刻的表情,“另外,埃安那的长老会议又派来了一位使者,想和您商议埃安那下个播种季的行省税归属权,以及伊什塔尔大人的新要求……”

“没有什么好商议的,让那个杂种滚回去告诉沙鲁金和那个废物女神,本王允许那个丑陋的建筑出现在乌鲁克境内已经是最大的宽恕,不要像北方那群未开化的蛮人一样不知礼数地渴求更多。”

“客观而言,之前埃安那的行省税一直是归在红庙名下的。”西杜丽的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当然,一切以王的意愿为优先,我会如实向使者传达您的话。”

只有拿到手的才能被称作礼物——这句话莫名浮现在吉尔伽美什的脑海中。

那是缇克曼努的教导……他记得很清楚,那年他十四岁,尚需仰头看她,缇克曼努的相貌与如今一般无二,但当时她在他眼里还是老师,而非女人。

“意外的平静啊,西杜丽。”他从人造山脉上取下一块泥板,“本以为这几天你会失魂落魄到无心工作,目前来看干得还不错,本王可以收回以前的一些评价。”

“感谢您的赞赏。”西杜丽回答,“其实您以前的评价并没有错,过去的我太依靠猊下,以至于从来没能真正地独当一面……现在猊下离开了,我只能学会依靠自己。”

“胆子也变大了不少。”吉尔伽美什评价道,“可惜,若要不着痕迹地讽刺你的王,这番措辞还不够聪明。”

“……请您恕罪。”

“你确实该请罪。”不过也不能完全怪她,毕竟她的老师在这方面也没好到哪儿去,“算了,告诉那个杂种本王允许他后天觐见,具体时间等今晚再定。”

“是。”

吉尔伽美什恍惚了很久,才意识到对方不会回答说“感谢上天,你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一个多蠢的决定”,此时向他汇报工作的是西杜丽——而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她扔掉了那枚圆筒印章,然后毫不犹豫地朝与他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离开了他,也离开了这个国家。

距离缇克曼努离开已经过去了一周,经过混乱的交接期后,她留下的工作也各自有了继任者,处理政务对他而言不算什么太难的事,这个国家依然在稳定地运行着……

然而,很多地方终究还是变了。

明明只是少了一个人,但多出来的工作需要十几个人才能勉强补足,人手增加了,工作的时间也延长了,所有人都像工蜂一样忙碌,处理的工作总量却没有变化……

西杜丽和塔兰特,他们已经算是在能力上最接近缇克曼努的人了,可即使是同样的决策,他们也很难处理得像她那样好。

“这不仅仅是能力上的差距,王。对我们而言,这些不过是繁琐的工作,对猊下而言却是生活的意义。”他仍记得塔兰特疲惫的神态和语调,后者已经连续三天能睡上一个好觉了,“没有人能像猊下那样永远对自己的职责满怀热忱,即使是您。”

说到这里,塔兰特的下颚肌肉猛地紧绷了起来,吉尔伽美什看得出他在劝自己忍耐,可惜他的脾气不允许他这么做。

最后,塔兰特僵硬地把话一点点从喉咙里抠出来:“在作为一个女人之前,她先是卢伽尔之手,乌鲁克的宰相,王。”

话音刚落,塔兰特的脸在他的脑海中倏忽融化,变成了另外一张脸——一个女人的脸,曾数次出现在他的梦中,他从未像渴望她那样渴望过别的事物。

那张脸轻声呢喃着,声音低沉,有如哀悼:“沉默乃君王之友,语言则好比利箭,一旦射出,便覆水难收……我曾告诉您,卢伽尔,一切已经覆水难收了……”

咔嚓——某种古怪的声响唤回了吉尔伽美什的神智,他后知后觉地低下头,手中的泥板上已经出现了大片的裂纹,像是旱季时干涸的土地,吉尔伽美什松开手,泥板啜泣着裂成了两半,那些落在掌心的碎屑像是它的眼泪。

“王?”泥板山脉的另一侧传来了西杜丽试探的声音。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回答,“你和塔兰特最近应该在忙重造河渠的事情?”

“是,无用的旧河渠已经填平了,开凿新河渠的工作从昨日就已经开始了。”西杜丽回答,“不过猊下留下的手稿并不是完稿,其中有几条渠道她还在斟酌,目前的打算是先修已经确定的,在开凿期间再决定最终保留哪几条。”

吉尔伽美什感到了一丝焦躁——自缇克曼努离开后,他一直在说服自己,这根本不算什么,以后不会再有人顶撞他了,他只会过得更自在。

但这种自我说服是很无力的,缇克曼努奉献给乌鲁克的时间比他登基的时间都长,这个国家的每一处都有她的痕迹,提醒着他那位卢伽尔之手曾存在于此。

梦醒时分,他偶尔还会闻到她的香气——那是她耳后涂抹的香膏的味道;感受到她的体温——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的他还很小,即使两个人分享一张被子也不会嫌挤。

那个时候,好像只要看到她笑起来的样子,就很开心了。

“很好。”吉尔伽美什听见自己的声音,身体已经抢先一步替他做了决定,“随我去巡视农田,西杜丽。”

西杜丽没有马上回答,他可以想象她困惑的表情,这是一个很“卢伽尔之手”的决定,同时也是一个很不“卢伽尔”的决定……不过西杜丽有一个好习惯,如果上位者的能力高于她,她就很少会发表相反的意见。

脱离王宫那繁忙又压抑的氛围后,吉尔伽美什略微舒了口气。

他挑选了一条人烟稀少的小径,乌鲁克的百姓们只知道缇克曼努目前不在城内,还自行脑补她是去埃安那收拾烂摊子了。

吉尔伽美什厌恶谎言,也不想面对子民们天真无邪的询问,他在尝试习惯没有缇克曼努的日子,但还没想好该如何告诉子民去尝试习惯没有缇克曼努的日子。

天色已经不早了——吉尔伽美什感到了些许诧异,连续多天繁重的工作已经混淆了他对时间的认知——落日西斜,麦秆和狗尾草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远处传来熙熙攘攘的欢笑声,芦屋外的空地上升起了袅袅炊烟,如手指般伸向昏黄的天空,空气中漂浮着湿泥、谷物和肉汤的气味……

一种会让人胃里暖融融的气味。

吉尔伽美什久久地看着这一幕,内心的焦躁好像也被一点点地抚平了。

“她站在这里的时候,脸上会笑吗?”

“偶尔。”即使没有提及名字,西杜丽还是领会到了,沉默了很久,她才慢慢开口,“猊下很少表露自己的情绪,不过能够目睹这样的景象,对她而言是一件幸福的事……当然,这只是一己之见。”

吉尔伽美什瞥了她一眼:“你看起来很惊讶,西杜丽。”

“……是。”

“因为什么?”

“因为您竟然还在意猊下的笑容。”西杜丽顿了一下,“我本以为那是您这辈子最不在意的东西。”

他该收回之前的那些夸奖,缇克曼努一定是被雁啄了眼睛,才能睁着眼睛说出“她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女孩”这种瞎话,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笨蛋,才会看不出他多么爱并渴望着这些。

“我敬爱猊下,所以当她疲惫不堪,又不得不打起精神去处理那些麻烦时,我感到无比难过,愿意竭尽全力换得她片刻的轻松。”西杜丽没有停下,或许是熟悉的画面给予了她力量,“而您……”

她整个人都沐浴在夕阳赤红的余晖下,仿佛即将燃烧殆尽。

“您总是妄图折辱她,使她屈服。”她说,“您令她遍体鳞伤,却以为那是爱……可您其实只是想占有她,您想要得到她的心情与往宝库中增添宝物没有任何区别。”

不是的,吉尔伽美什本能地想要反驳,但当话真的流至咽喉,他又卡住了,一股迷茫油然而生。

他是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呢

他艰难地回忆着,时间好似水蛭,吸走了他所珍视的一切……即使是他曾发誓永远不会忘记的部分。

半晌,他才回答:“……不。”

“王?”

“不完全是。”他说,“至少曾经是爱。”现在也是,但他无法说出口。

……真是巧啊,那一天也是下午,也是在一块农田边上。

吉尔伽美什当时还是王储,少年时期的他对王宫外的世界有着永远消耗不完的好奇心,只要撞见缇克曼努去巡视农田,就一定要缠着她一起出门。

“麦穗好饱满啊。”他折了一根大麦——吉尔伽美什还能回想起对方那种很想打他手的表情,“这算是丰收吗?”

“姑且。”缇克曼努回答,“不过距离我所期望的数量还差得很远。”

“诶——”他把尾音拖得很长,“会不会太贪心了?”

“……只是想让大家在过冬时都能吃饱而已,这种愿望还算不上贪心吧?”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麦子:“这些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她叹了口气,“何况,一个国家如果繁盛起来的话,百姓们就会乐于繁育子嗣,人口会逐年递增,而且这种增长速度也会越来越快,所以得不断想办法种出更多的粮食才行。”

这让他回想起父王卢伽尔班达对他的宰相的评价。

“她是一刻也停不下来的。”他仍记得父王有些怅惘的神情,似是沉浸在了某一段回忆里,“她在追逐一样她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以她的智慧,又怎会料不到结果呢?她就是这样,因为太过聪明,所以笨起来的时候也格外笨。”

“这样啊……”他思索片刻,某种奇妙又大胆的想法浮上心头——理智告诉他不要这么做——但现实是他已经拉过了她的右手,让她的小指和自己的勾在一起,“那么,就这样约定好了。”

她有些讶异地看着他:“殿下?”

“等我成为了王,就要让我的子民们在过冬时都能吃饱。”他还记得自己当时的语气,那么自信,那么神采飞扬,“如果一个人没法做到的话,那就两个人一起完成吧。”

缇克曼努怔了好一会儿,脸上慢慢地、慢慢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真是狂妄的发言。”

她用沾着泥土的手指在他脸上划过,他能感觉到脸上的泥渍——但神奇的是,他一点也不生气,当那种轻快、几乎说得上是温柔的笑容出现在那张脸上时,他感觉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攫住了他,他的心跳因为某种磅礴但不安定的力量而加快了,他却感觉自己喘不上气。

她说:“那就快点长大吧,我的小卢伽尔。”

现在回想起来,他好像就是在那时爱上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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