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凯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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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远醒时, 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但具体梦到了什么,却一下又想不起来。

感觉到手边有些温热,他缓缓垂眸看去, 床边趴着一个姑娘, 还安静睡着, 半边的脸都陷进柔软的被子里。

他没有动, 也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静静看着。

劫后余生的感觉让他有时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是灵魂还能瞧见她的样子, 只有感受着她隔着被子传来的温度,才能清晰地觉出自己还活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趴着睡的小姑娘终于动了一下。

她睫毛轻轻颤动,而后睁开一双迷茫的眼睛, 正与他的视线交汇在一处。

林悠一下坐了起来:“你醒了?!”

燕远望着她, 轻轻点了一下头。

“壶里温着水,我这就拿给你。”她说着, 还不待燕远有什么反应,便已起身往炭火边跑去。

瓷碗里的水温度刚刚好, 林悠扶着他坐起来,又小心翼翼地喂给他喝。

燕远伤重,背后需得将被子都垫上, 才能让他靠坐着。喝过水,总算觉得嗓子舒服了些, 他方才开口:“怎么能让你做这些……”

“我怕你醒来见不到我,我就把事情都让他们做,我陪着你。”林悠搁下碗, 看着他认真说道。

燕远偏过头笑了一下,方才重新将视线落回她身上:“我睡了多久,望月关……如今可还好?”

“今日是腊月初二了,你睡了有五天吧。池将军说淳于鹰死了,胡狄人恐怕要有一场宫变,前几日就撤兵了。”

燕远闭上眼轻叹了一口气,仿佛那日大雪中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

他冷静了一会,方道:“营里……是不是很难?”

林悠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便朝他笑笑:“罗清泊从锦州带着粮草到了,就是你们回营那日到的,他们的粮草有好几车,够好长一段时日了。”

“罗清泊?”燕远有些惊讶,又忽然有股没来由的紧张,他动了一下,牵扯到了伤口,又不得不皱着眉躺回去。

林悠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他说,是收到二皇兄给他的信。二皇兄让他筹措粮草,暗中来北军大营,因为信是金鳞卫的人拿来的,有父皇的印鉴,所以他就亲自押着粮草来了。”

“二殿下……”燕远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你不知道这件事吗?”

林悠摇摇头:“想来是我离开京城后,二皇兄才派人送的信吧。”

“不。”燕远摇摇头,“金鳞卫只听圣命,即便是二殿下写的信,能由金鳞卫送出,也一定是圣上授意。锦州离这里可不近,罗清泊现在能到,至少也要一月前收到信出发,也就是你离京后不久。”

这几日忙于燕远的事,林悠几乎无心想这些,如今听燕远说到这里,连她也意识到不对。

“父皇同时派了两批人送粮草到代州?”林悠暗暗心惊,“可大家知道的就只有京城出发的队伍,为什么要同时派两拨人呢……”

“所以大家都知道的队伍,遇到了土匪、火灾;而大家都不知道的,却平安送到了。”

“父皇是!”林悠突然想到了什么,“难不成父皇早就知道有人盯上了代州,想要对运到代州的粮草图谋不轨?”

“圣意不能妄揣,但圣上所做,显然比我们知道的要更多。”

“那……”林悠本是想问燕府的旧事,可她又想到燕远才醒来,不免又觉得现在提及这事不太是时候。

只是燕远既想到这里,又哪里会不想到燕家的事呢?

“周新吴怎么样了?”

看见林悠担忧的眼神,燕远心里一紧,抬手覆在她手上:“悠儿,战场上受伤再正常不过,我既醒了,说明上天就还不想收了我这条命,你只管告诉我,不用怕。”

林悠垂下眼帘,到底不忍拒绝他的问题:“池将军作主,把他看押起来了。”

“有证据了?”燕远此前与淳于鹰交战时,其实已将许多事情都终于理清,但要抓人,关键的是证据,他若非苦于没有证据,也不用连夜去审那丁陆仁。

林悠思及前两日发生的事情,仍觉后怕万分。

“青林驿的驿丞葛成海被人绑了送到罗清泊的队伍里,所以罗清泊就把他带到了北军,孤月对着抓住葛成海的人留下的信息,用了些手段,从葛成海口中审出了他四年间利用驿站为代州和京城传递消息的内容。”

“池将军和张季将军,就根据丁陆仁和葛成海说过的话,从海崖山一个叫三里坡的地方,挖出了周新吴藏起来的东西。有腐烂了半边的信件,还有当初他们伪造的镇北军大印。”

“他把东西埋起来?”燕远难以相信。

林悠抿了抿唇,让自己冷静下来,方道:“这周新吴还想靠着这些东西要挟他京城里的贵人呢。他原本打算这次事成,就彻底把镇北军要到他的手里。”

“是杀我的事吗?”

“是。”只是想到会有那种可能,就已让林悠恨不能将那蝇营狗苟之辈都除个干净,“不只是你,他们要杀你,还要让北军彻底葬送在海崖山,就像当年一样。”

燕远眼眶微红,他忽然极为嘲讽地笑了一下。

是了,所有的事情终于都连起来了。

当年祖父带领镇北军在代州抵御胡狄,而以罗向全为首的议和一派,却想方设法切断他们与京城的联系,只怕也像是他刚到代州时一样,派出多少传信兵都是无疾而终。

祖父不得已,在两月之后,弹尽粮绝之际,不得不以暗藏玄机的画,拜托当时身在宁州巡视的静宁伯司空诚,向京城传递求援的消息。

消息送到了,可藏在罗向全之后,原本打算坐收渔翁之利的那个人却坐不住了。

从京城派出的粮草,在背后之人的授意下,一路上“损耗”大半,等到了兴平郡,连半月都支撑不了。

祖父与父亲不得已行破釜沉舟之法,在隆冬严寒,弹尽粮绝的境地里,拼了性命用三路包夹之计大败胡狄。

可他们怎么会想到呢?早有冰冷的利箭悬在了他们身后,胡狄败了,可那本该得胜之人,却死在“同袍”箭下,还被当年押送粮草的兵部侍郎回京大肆歌功颂扬!

所有人都知道燕家祖孙三人是英雄,燕家从此门楣显赫,倍受优待,可谁又知道,他们本能活着回来!本该也享合家团聚之乐!

“是他吗?”燕远的声音像在冰冷的湖水里沁过一般。

林悠脸上滑落一滴泪:“是忠勇侯,顾摧。”

燕老将军死后,顾摧便利用周新吴瓦解镇北军,从此代州百姓屡屡受到侵扰,但因高位者从中逃避赋税,大敛钱财,他们的流离失所,便被隐而不发,埋没在边关的风雪之中。

顾摧怕自己暴露,把从望月关战场上拼命回来的身受重伤的余世缨将军秘密关押,又借着自己的商队押送回京,关在定国公府与胡狄暗自联络一手操办的五行谷中。

他借着罗向全的掩护,真是下了一步好棋!

若非林悠从宫中跑出来,那这一次,他故技重施,只怕整个代州,便再无天明之日!

“燕远……”林悠声音哽咽,他们又何曾能想到,大乾的军队,竟是要在三派人的夹击之中保护着边关的百姓。

他们又何曾能想到,同为大乾人,竟能有人为一己私利,冷漠至此,嚣张至此!

燕远强忍下泪水,他缓慢地抬起手,擦掉林悠脸颊上的泪滴:“放心,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年关至,燕远的伤养了近一月,终于好了些,可以下地走动了。

期间还曾因伤口破裂命垂一线,好在罗清泊带来不少药材,又有孟先生和陆神医努力,这才把他的命又捞了回来。

从那之后,两位先生就说什么都不让他有剧烈的运动,没人管得住燕远,于是在张季将军的建议下,林悠什么事都不做了,每天就看着燕远让他安心养伤。

周新吴、丁陆仁和葛成海都被关进了大营的牢狱中,只等着大军回京时押送他们到京城审问。虽然还是没能与朝廷来往消息,但池印整理了那些证据之后,忽然又觉得这样也许不是一件坏事。

京城的消息传不来,同样,望月关的消息就也传不出去,那忠勇侯不知道望月关形势如何,说不定能干扰他的判断,到时来个出其不意一击毙命。

腊月廿九,林悠同燕远一道去海崖山上,祭拜了燕朔老将军、燕远的父亲燕烛和兄长燕巡。

腊月三十,兴平郡的百姓载歌载舞,送来了各种“年货”,说是年货,其实这一年又是战乱收成又不好,哪有什么东西?不过是猎户从山里打的兔子、鹿,还有些余下的米粮罢了。

北军自然是不要的,可百姓们比之前还热情,池印将军推迟不过,最后在几位宣州营将领的建议下,决定待到年节晚上,同兴平郡的百姓一道开个宴会。

腊月三十一,旧年的最后一天,在冬季多雪的代州,难得地是个晴天。

夜里,漆黑的夜空上散落着无数星子,没有了娇羞的月亮,好像连那些星子都更亮了似的,甚至隐隐能看见流淌的银河。

郡中的一处平坦高地上,围着足有一人高的篝火,百姓们唱歌跳舞,不少北军的士兵也参与到其中。

旁边又有不少小火堆,烤着猎户们打回来的猎物,香气顺着风飘散开去,让人食指大动。

林悠与燕远一道坐在一棵已经倒下的老树的树干上,远远地望着开心的人们。

“我从没这样过过年节。”林悠眼中倒映着远处篝火,好像有着别样的明媚光芒。

燕远偏过头看着她:“这是代州这一代的风俗,年节这天夜里要守夜,到子时,还会有爆竹。这里的百姓平日劳作,也只有隆冬天气里可以好好休息,他们也没有什么娱乐的方式,唱歌跳舞,就是最开心的。”

“你以前也跳过这样的舞吗?”

燕远摇摇头:“我很久之前来代州的那次,没有赶上年节,那时候我只觉得这里太冷,但这是大乾的土地,再冷,都要保护好它。”

“我们以后还能来望月关吗?我还想再在这里看一次月亮。”

“也许还会有机会呢。”

林悠的表情却忽然暗淡下来:“可我终究还是要回去做乐阳公主。”

“谁说公主就不能到望月关看月亮呢?”

林悠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人:“公主有很多事都不能做。”

“可你却运送那么多粮草,来救我。”他说得极为认真,目光专心又真挚。

林悠微微怔住了:“燕远,你相信人有前世今生吗?”

燕远望着她,忽然觉得心像被揪住似的疼。

“我做过一个梦,梦里,我在京城等呀等呀,却……”她的眼睛泛着红,一滴泪不受控制地跌落下来,“我却等到的,是燕少将军的棺椁。”

燕远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他的脑海中,醒来那日被忘记了的梦忽然闪现出清晰的画面。

是镇北军的队伍系着白色的头带、腰带,是灰白的天空下冰冷的棺木,是铁骑长驱直入,山河一片破碎,是她一袭红衣,从那高高的城墙之上跌落。

“悠儿。”他望着近在眼前的人,不知为何突然开始庆幸。

庆幸梦里的一切都不是结局,庆幸梦真的是反的,庆幸她来了这里,来到了望月关。

他抬手捧着她的脸,擦掉她的泪水,像是有无数情绪汇集成了无边的海洋,让他一刻都不想松开面前的姑娘。

他离她很近,近到可以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

可这样,才真真切切地让他觉得,他们都还好好活着,从那场劫难里,活下来了。

“公子!子时了快来啊,有烟……花。”

展墨兴奋地跑过来,一眼看见自家公子与公主之间几乎可以说没有距离,说到一半的话戛然而止。

只是可惜还是晚了,那两个人像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猛地分了开去,看向两个方向。

“公,公子……我,我先走了。”展墨尴尬地笑笑。

燕远轻咳了一声,搁在膝盖上的拳轻攥了一下,又终于像是想开了什么似的,一下拉起林悠的手。

“不是说有烟花吗?”

展墨仿佛是终于捡回一条命来:“池将军准备的,就在那边。”

燕远拉着林悠站起来:“去看吗?”

林悠的手被他包在手中,动都不敢动一下:“你说去,那就去呗。”

“跟着我。”燕远说着,拉着她朝前走去。

这时候,忽然响起爆竹辞旧迎新的声音,天空中圆形的烟花绽开如盛放的牡丹。

兴平郡的烟花自然比不得宫里那么好,可林悠看着那简陋的烟花,听见那些隐藏在爆竹声中的欢声笑语,忽然就想起了那座遥远的宫城。

“燕远,我好像,有点想父皇了。”她看着天上的烟花,怔怔地说道。

燕远攥紧了她的手,回答她:“我们很快,就启程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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