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孤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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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 望月关下,镇北军驻地。

夜里飘了一层薄薄的雪,似乎预示了在这片广袤的北方大地上,冬天已经来临。

营帐中生了火, 可实际上并算不得多暖和, 夜里就尤其冷了, 偶尔已经能瞧见说话时呼出的白气。

池印坐在主位上, 神情凝重,手上的新伤虽已结痂, 可瞧着却仍让人觉得一阵疼痛。

“两个月了, 自打到了这里,就没有京城的消息再传过来。”

下方坐着燕远、张季和其他几个此次跟随而来的北军将领,不过却没有这几年暂领镇北军的周新吴,其实形势已经很明显了。

“故技重施。”燕远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这四个字。

切断京城与代州、与望月关的往来, 这样的手段何其熟悉?这不就是藏在祖父那幅画里的真相吗?

四年前, 他们就是这样,把望月关的镇北军逼上了绝路, 四年后,竟还用同样的手段想要再令北军入绝地,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今岁代州的收成算不得好,虽然如今尚可支撑,但一直都不能同朝廷联系上, 那此后,恐怕终有一日, 弹尽粮绝。”

池印说出这句话时,目光深了几分。

他领兵多年,也曾吃过不少苦头, 可从没有哪一次,是像现在一样,感觉有了什么眉目,又好像是两眼抹黑。

这处处受人掣肘的感觉对于一个将领来说可算不得好,尤其在大战将至的时候。

“要是大雪封了山,想必那胡狄人也不敢冒雪来打,当还能缓到明年开春吧?”张季说道。

燕远却是听罢便摇头:“胡狄人可比我们大乾的兵士更适应天寒地冻,倘若真与四年前如出一辙,恐怕下雪的时候,他们反而会来。”

“燕远……”张季看向燕远,他知道燕远这几日是去过不少次四年前的那片战场的,他想问是不是燕远发现了什么,可事关燕家,他又问不出口来。

燕远没有回答,他凝眉深思,想起的是在海崖山见到的场景。

四年前,祖父和父亲据守望月关的天险,这里地势高,又有历年加固的城墙,即便是在山谷与胡狄正面对抗,有山上的弓箭作为掩护,也不至于像当年那么惨烈。

那一年正逢连日大雪,祖父用兵一向谨慎,又怎会不做好准备便贸然领兵出征?

而传回京城的消息说,他的祖父、父亲、兄长都与胡狄主将同归于尽,那胡狄主将得是何等英勇,才能在败北之势下连斩大乾三人?

胡狄人是更精于寒冷中作战,可那当年埋骨的忠魂,真的是因为胡狄人而战死吗?

还是在他们奋勇厮杀之时,他们的背后,其实早有阴暗的箭羽,瞄准了他们的心脏呢?

“燕远,你想到了什么?”池印看向若有所思的燕远。

燕远抬起头来:“池将军,我们现在的粮草还够多久?”

“再精打细算,也撑不过一个月了。虽然代州城的百姓听说是你领兵来了,要送不少东西来,但今年收成本就不好,我们怎么能要他们的粮食呢?”

燕远点点头:“自然不能,所以我们要在一月以内,结束这场争斗。”

“一月之内?”池印有些惊讶,那淳于鹰领的可是胡狄精兵,总不能不要命地拿北军的人去硬碰硬吧。

燕远朝池印极快地眨了下眼:“末将请命,领天风营甲字营,突袭胡狄。”

深夜里,天降了一场雨。

好像今年京城周边的雨格外地多,那冲天的火光,就在大雨里,在驿馆众人的几个时辰的努力之下,渐渐熄灭下去。

而林悠此时,已在距离广平郡驿站二里以外的一处荒废的破屋里。

“王副将,你坚持住,已经让人去请郎中了,你坚持住。”

林悠浑身都湿透了,她面前地上的干草上,躺着的是深受重伤的王行将军。

驿馆遇袭,存放粮草车的西边起了大火,他们一边救火,一边又要与那些凶残的土匪厮杀,若非那位武艺高强的斗笠女子帮了他们,只怕连现在这两车粮草也运不出来。

他们是逃出来的,还是那位斗笠姑娘知晓此处的道路,才领着他们躲开了厮杀中追着他们跑出来的土匪。

那两位运送粮草的老大人,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宣州营的士兵,加上去请郎中的那个,也不过只剩下六人,而王行受了很重的伤,几乎是命悬一线。

“他伤及心肺,撑不了多久了。”那带着斗笠的姑娘将他们引来这个破烂的房子暂时躲了起来,还拿出了她自己的伤药救治王行。

只是王行前后两道刀伤却已太深,莫说这地方等个郎中来都困难,就算是宫里的太医,只怕也难以回天。

“公,公子,末将恐怕,恐怕难以……”

“你别说了,你坚持住,坚持住……”林悠按着王行的伤口,拼命地回想燕远曾与她说起过的那些治伤法子。

可王行是个武将,这样的伤他再明白不过:“有,有内鬼……”他说着,吐出一口血来。

林悠看着他,忽然不受控制地轻抖了一下:“你说什么?”

“他们,他们是内鬼,殿下,一定要把消息,送到……到……代州……”

他的话断断续续,是在弥留之际拼尽最大的力气才终于能说出来,可林悠听得再清楚不过。

张忠和陈庸,那两人自打驿站起火就再没出现过,所以什么大火什么山匪,不过都是所谓“自己人”里出了叛徒罢了。

林悠用力咬着唇,不让眼中的泪水掉下来。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前世燕远明明骁勇善战,却在代州据天险与胡狄周旋六年;她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前世屡屡捷报传来,最后回来的,却是她意气风发少将军的棺椁!

是背后有一张弓,在对着他们射出夺命的箭。

张忠、陈庸,这不都是主战一派的得力臣子吗?定国公府还未倒台的时候,他们与议和一派争得面红耳赤,如今战事又起,他们乘风而上,倒是嚣张到敢在广平郡就对军粮动手了!

怪不得严大人说闻沛与顾平荆来往密切。

那位忠勇侯世子的好爹,不就是主战派之首顾摧吗?

“郎中呢?郎中为什么还没有来!”林悠抬起头看向站在这里的人。

为什么王行这样的忠义之士却要死于非命,为什么张忠陈庸那样的叛国之人却能逍遥法外?

上天分明给了她重生的机会,却为何又要残忍地收走忠良性命呢?

那带着斗笠的姑娘看着面前的场景,忽然想到了什么,纵身冲进雨幕之中。

她很快就回来了,再进来时,正见林悠将一块雪白的帕子盖在王行的脸上。

“去寻郎中那个,被杀了。”

外面是哗啦啦的大雨,这破屋子内,到处都是漏水的声音。

可那位斗笠姑娘所说的一字一句,在林悠耳中都分外清晰。

她跪坐在王行的身体前,呆呆地跪了良久,才终于开口道:“他死了。”

宣州大营唯剩的五个士兵,倏忽间单膝跪下,残破的甲胄发出叮当的声响,在这雨夜之中,令人的心猛地震颤了一下。

林悠一夜没有阖眼。

雨停了,他们便在那位斗笠姑娘的帮助下,沿着一条小路,天不亮就从西边出了广平郡。

粮草只剩了两车,但索性遮盖完整,没被雨淋得太厉害。没法走官道了,他们便是沿着百姓开辟的小路,从山脚往三叠山另一边绕。

在三叠山的一片树林中,林悠安葬了王行副将。

东方的天际已然发白,天光微亮,那戴着斗笠的姑娘熄灭了手中的火把,走到林悠身边,将一束秋草搁在了这才立起的新坟前。

“他是个好人。”斗笠姑娘看着坟前立着的那块木头上的“王行”二字,低声说道。

林悠静静地看着,过了好久才答:“大乾的将士,便是如此。”

斗笠姑娘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他说,你要去代州?”

林悠想了想,没有瞒着这个帮了她两回的江湖女子:“是。”

“代州很远,而且你们应该会被人追杀。”

“那也要去。”

“为什么?”

“为了好人活着。”

良久的安静,只有休息的马儿偶尔发出声音。

好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那戴着斗笠的姑娘开口道:“我叫江孤月,‘唯见江心秋月白’的孤月。”

又静了一会,林悠忽然含着泪笑了一下。

“‘唯见江心秋月白’,哪有孤月?”

江孤月看向林悠,第一面她就知道那穿着男装的是个姑娘,可这会,她才忽然觉得那姑娘好看得耀眼。

她分明因为一夜的辗转一身污泥,连头发都有些散乱,可她笑的那一下,就是好像死在秋雨里的枯花又重新开放了一般。

林悠抹了一下眼泪,从泥泞的地上爬了起来,她不能停下,越是这样的时候越不能停下,哪怕只剩两车的粮草,她也要送到代州去。

她前世错过了,错过了每一个救燕远的机会,她重来一回,再也不能错过了。

“姑娘,我能送你去代州。”江孤月起身,在她身后喊道。

林悠转回身来:“你是江湖中人,应该能猜到我与朝廷有着不小的关系,为什么还要牵扯进来?”

江孤月抱着自己的长剑,开口道:“你说的,为了好人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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