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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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俪宫中, 罗贵妃看着送来的密信在灯火上燃尽了,攥着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宫里圣上近来屡屡留宿在沐芳宫,还破天荒地给静宁伯府那个纨绔差事做;宫外胡狄人的案子又天天都有变动, 她只觉得自打林思违逆她的意思嫁给淳于鹰, 她的整个计划就全被打乱了。

看着已在小床里熟睡的三皇子林诺, 罗贵妃又想起他亲生母亲纪美人的嘴脸,一时间心中怒气横生。

她到底是忍不住,从卧房里走了出来, 眼不见心不烦。

她就应该让父亲派人下死手才对, 一个太医院的太医而已, 不管他是从哪翻出了慢香萝这种东西,留着就永远是个风险,如今胡狄商队的案子被刑部给捅出来,还不知到底要查多深。

终归是难买早知道, 若是早知今日胡狄人的案子就大肆传开, 她怎可能让那王太医留着一命还见了林悠一面!

罗秋荷越想心里越是不安。

如今圣上有意宠幸贤妃, 摆明了是看不惯她和淑妃两个分庭抗礼, 那贤妃从前就和林悠交好,这等情况下, 她倒反而不好朝定宁宫那个公主下手。

难道只能期盼父亲那边尽快出手, 不要在燕家身上再出什么意外吗?

罗秋荷可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 不管外头是怎么个安排,她可不能等着定宁宫那小公主骑到她头上来。

明日, 还是要再带着林诺去养心殿瞧瞧才行。

清晨, 京城中好像还漫着蒙蒙的雾气,东方天际刚亮起来,燕远便已收拾妥当, 出了府门。

街道上还没有什么人,许是昨日夜里下过雨,石板路上残留着水迹,映出尚且灰蓝的天空。

展墨牵出马来,可到底有些担心,最后又问了一次:“少将军,真的不让属下一起去吗?”

燕远接过缰绳:“你留在京城,若是悠儿那边出了什么事,也好有照应。”

“少将军可千万小心,那地方才刚发现不久,金鳞卫都还没进去过,不知里头会有什么呢。”

“放心吧,我是去找证据的,不是去送命的。”燕远笑道,而后翻身上马。

只是还不待他策马离开,身后倒传来一阵马车轱辘滚过的声音。

“等一下!”少女的声音并不大,可在没什么人的燕府门前,却是听得清楚。

燕远动作一滞,惊讶地回过头来。

便见那不起眼的一个小马车里,身着一袭墨色斗篷的少女带着兜帽跳了下来。

“我同你一起去。”

“悠儿,你怎么来了!”燕远一惊,连忙又从马上下来。

他昨日晚上是遣人经林谦给林悠送了消息,可他也一并说了,让林悠安心在宫里等着,一定保护好自己。

她这么早就出宫来,难不成……

“这是我母后的事情,我得去,就像你一定要去代州一样。况且,母后的东西只有我见过,慢香萝的粉末我也认得,我该去的。”

林悠的话验证了燕远的猜想。

可诚如展墨所言,那胡狄人的仓库连金鳞卫都还没打开进去过,里头是什么样根本不知,多大的风险也没法预料。他又怎么敢让林悠冒险?

“悠儿,胡狄人敢把那个仓库修到京城的东郊,内里就一定不会那么简单,这次是刑部抓到了人才能顺藤摸瓜,里面或许陷阱重重,定是凶险万分啊。”

“那我更要去,这件事本与你没有关系,你是为了我而冒险,我怎能坐在定宁宫里安心等着呢?”

林悠没有说,她昨夜想了一晚,实是害怕了。她想起前世燕远棺椁回京时的样子,她太怕今生又是那般结局。

她自然知道那修在东郊的仓库危险,可不愿离开燕远的心思已同查案的心思一样强烈。有前世之鉴,她又怎能在明知他赴险的情况下安然等待呢?

“悠儿……”

“你若不让我去,我便是跟着你也要跟去。”林悠说着,突然心绪翻涌,踮脚一下抱住了他。

“燕远,我等不得,也看不得你一个人入那般险境,我既出了宫,就没想着无功而返,要么你带着我,要么,我自己去。”

燕远整个人都愣住了,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在过去的近二十年里都未曾有过。

他说不清心里是怎么一个感觉,只觉大脑里一片空白,什么劝她回去的话,全都忘记了。

“所以,你答应了没?”林悠在他耳边问。

她带着兜帽,一张小脸都好像被藏了起来,燕远被这么抱着本看不到她的脸,可他却好像比能看见时还要热血上涌。

他怎么可能不答应,那不答应的话还哪里能说得出口?

“悠儿,我……”

便是他犹豫的那一个刹那,林悠已是松开了他:“你答应了,我知道。”

“悠儿,我还没说话呢……”

“你的小剑告诉我了,它会护着我的。”林悠拍了拍腰间的小荷包,终是朝他笑了一下。

那一刻,林悠脑海中闪过一念,这一世,便是死,她也要同燕远死在一起,谁都别想把他们分开。

晨光初盛,终究是两道身影策马出了城门一路往东行去。

燕远迎着朝阳,垂眸看了一眼腰间所配的一柄木剑,锋刃虽钝,但形制却与真剑别无二致,他昨日夜里已经将这柄木剑完全做好了,原本想着带着这柄剑就好像悠儿在他身边,到时若回不来了,展墨将这剑带回去,就当他最后陪着她了。

倒不想,他的小公主已这般勇敢,能与他并辔策马,毫不畏惧。

“悠儿,若咱们平安回来,我送你个礼物。”

“什么?”林悠没想到这等情况下他竟会提起礼物来。

燕远却笑了一下,没有再解释了。

早朝,商沐风心情复杂地听着满朝堂的大人们为了锦州和胡狄商队这两件事争论不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昨日里燕远与他所分析得出的结论有哪里不太对。

朝堂上越吵,他越是心乱如麻。

锦州、防涝、胡狄商队、东郊仓库、慢香萝……

这些词像是长了翅膀似的在他脑子里乱飞,再加上那些老大人们唾沫横飞的争吵,实在令商沐风久违地头痛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上次一案后升任刑部侍郎的严苛的声音。

“微臣以为,胡狄商队此案,当务之急是先审问已收押的胡狄人,东郊仓库只是有证据证明其与胡狄人有关联,却并没有直接证明能表明其确是存放不法之物的场所。倘若此地是胡狄人留下的障眼法,贸然派人进入,恐有危险。”

严苛说的这件事其实道理很简单,只是事涉胡狄,又有战和两派暗中较劲,没人愿意在朝堂上冒着得罪人的风险把这话挑明白。

严苛的话,本是给乾嘉帝一个处理此事的入口,可听在商沐风那里,却让他如梦初醒,一下明白了症结所在。

那东郊仓库里有什么,如今只是些传言,甚至都不是从那几个被抓的胡狄人口中说出来的,但是不知道什么人,却是暗中将它与慢香萝联系了起来,以至燕远在得知这一消息之后,以最快的速度拟定计划前去。

这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倘若跳出关于先皇后的疑云,单看这一件事,那这不就是请君入瓮吗?

所谓“三人成虎”,暗中之人利用他们关心则乱,制造出这般急迫的气氛,为的不就是在证人还未审问清楚的时候,就让燕远先行以身犯险吗?

连他们这些局外之人都入了圈套,在严苛说出来之前,几乎全部围绕着东郊仓库派谁去探这问题,更何况燕远一心要帮着公主查出真相来,原本就极有可能少了几分理智呢?

商沐风深感大事不妙。

等待下朝的时间都变得分外难熬起来。

他估计着燕远出城的时辰,想着以那人的骑术,只怕都快要赶到东郊了,好容易挨到下了朝,立马便一刻不停地从官署骑了马往城外赶。

他现在唯独希望燕远路上遇到点什么事迟了,千万不要进了那什么仓库里去,却不想,燕远遇没遇到什么事不知道,他倒与一队山贼打扮的人碰了个正着。

此处已远离京城大门,正是前往东郊密林仓库的小道上,前后都没什么人,唯这一伙山匪,个个蒙着脸拿着刀,却将他的去路来路都堵得死死的。

商沐风不会武,更不知这伙山匪打扮的人意图为何,只能试探着拿出自己的钱袋来。

“在下身上只有这些了,还请各位行个方便,放在下一条生路。”

他当年上京便曾遇到过匪徒,如今下朝出来赶着去追燕远身上还穿着官服,不能硬碰硬,商沐风只能寄希望于这身官服让他花些银子能摆脱拦路匪徒。

只是好像事与愿违,那为首的贼匪把钱袋子捡了,却一点没有令他的手下让开的意思。

“小公子,我们本也与人为善,不想拿了你的银子还要你的命,只是你不幸运,你的命太值钱了,我等没办法放你走。”

商沐风微微皱眉:“敢问阁下可否告知,是何人要取我性命?”

那山匪头子冷笑一声,自然不回答这问题。

“小公子放心吧,我等一定给你个痛快。”

随着这人一声大喝,两个手执大刀的匪徒拎着刀就砍了上来。

商沐风清楚地知道自己打不过,他别无他法,只能愤然扬鞭,把一切都交给命运决定。

而命运不出所料,没让他的马跑出奇迹。

他一个不通一点武艺的书生,还不等跑出两步,便被人直接从马上打落下来。

挥着大刀的山匪紧跟着就是一个健步,闪着寒光的刀刃直冲摔在地上的商沐风脖颈而去。

商沐风从没有哪一刻这么真实地感觉自己就要死了,他想着也不知燕远能不能反应过来东郊就是个引他入局的陷阱,想着院里栽种的粮食还不知能不能增加产量,他脑海里闪过许多杂乱的片段,最终在眨眼之间就归于一片虚无。

原来死之前是这个样子的,那是商沐风最后的想法。

然而下一刻,突然仿佛是惊天动地的一声脆响。他就眼睁睁看着那即将贴近他脸面的大刀被一下打落在地上。

“光天化日便敢行凶杀人,京城的匪徒都这么猖狂吗?”

身着藕荷色劲装的少女仿若从天而降,手中的长鞭随着她落地的动作啪地甩在地上震起一片烟尘。

长发尽数束起,以一根绣着独特花纹的发带绑在脑后,她站稳了,抬起头来看向那山匪头子,鬓边几缕碎发,刚巧勾勒了下颌精致的线条。

商沐风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只一眼便能看出的热烈赤诚。

几个山匪也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退了几步,可随即,那山匪头子看到来人是个姑娘,立时又趾高气昂起来。

“小姑娘,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执鞭的女子冷笑了一声:“从没听说过哪家的匪徒还分闲事不闲事的,怎么,难不成你们这些当山贼的还挑人劫不成?”

那山匪头子目光一变:“你这小妮子可不要不识好歹!”

“不识好歹的是你们吧!天子脚下,京城之外都敢这样明目张胆行凶。这位公子身上穿的可是大乾的官服,你们不怕官兵上山来剿匪吗?”

那姑娘丝毫不怕,倒是大有要和这些匪徒一决高低的样子。

商沐风此时已从地上站了起来,他心下暗暗叹气,这些山匪打扮的人分明是受人买通专为他性命而来,这姑娘一片好心,只是当下的情势,他却都没法解释。

那山贼见着突然出现的女子一副管定了闲事的模样,登时目中闪过凶光。

“给了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命的。兄弟们,上!谁都不留!”

那些拿着大刀的山匪闻令,这次直接全部都冲了上来。

商沐风大惊,一面为自己连累一个陌生姑娘心内愧疚,一面又焦急他此刻竟想不出好办法来令两人脱困。

眼见着那群人冲了上来,商沐风刚要开口,猛然胳膊就被一拽,他整个人几乎向一边“飞”了出去。

啪!

长鞭甩出的裂空声令人心惊胆寒,刀兵光影相接之间,商沐风一个不通武艺之人,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只觉得浑身上下不同的地方不断被人拉扯着,几乎是稀里糊涂之间,等他反应过来,他们竟然已跑出了那群山匪的包围圈!

“愣着干什么!跑啊!”淳于婉一掌推在这傻乎乎的书生模样的人身上,回头一鞭甩出去,又转身,拉着那人就往密林深处跑去。

太阳升上半空,林中不再像之前那般泛着潮湿的凉意。

燕远和林悠勒马在一处山间小路停下,按照他们所掌握的地点,那近来甚嚣尘上的东郊仓库就在这条石子铺成的小路的尽头。

依山傍水而建,隐藏在深林之中,是个并不容易被发现的所在。

燕远牵着林悠的袖子,领着她沿那条石子路步入山林。

淙淙的溪流在树荫之中穿行,似乎将这一片天然地围了起来,小溪不宽,但水很清澈,倘若不是知道这里修建了一个胡狄人的仓库,只怕还要以为此处是个看风景的好地方。

沿着小路走了两盏茶的功夫,便瞧见前方葱茏大树掩着一个木制的门扉。

燕远站在门外听了片刻,确定内里无人,这才推开门带着林悠走了进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胡狄人被刑部抓了许多,进门的这个院子空无一人,连那显而易见的仓库入口都无人把守没有遮拦。

依山而建的这整个库房,瞧着更像是一个被隐藏起来的密室,石门扣合,门前的台阶上,显见是一个圆形的机关。

“这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林悠微微皱眉。

她以为就算胡狄人被抓了,这个可能牵涉到慢香萝的仓库也会层层把守,至少对方会和大乾的官员拼个鱼死网破再说,可万没有想到,他们进来得如此容易,几乎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

燕远盯着那个圆形的机关看了一会,抬手从腰间将那柄木剑取了下来。

“拿着。”

林悠微怔:“这是……”

“这个地方不太对,就像是在等着我们来一样。你拿好这个,虽不如真剑锋利,但比真剑轻很多,倘若有意外,只管随意去刺,对着人的脖子,还是有些威胁的。”

林悠从燕远手中将那木剑接过来:“你是说,有人专门引我们来?”

“不是‘我们’,是‘我’。他们未必预料到你会从宫里出来。”

“可你是为了帮我才来这里……”林悠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反应了过来,“是有人故意把慢香萝和这个地方联系起来的!从慢香萝在王太医那的消息被传出去后,他们就在故意布局!”

燕远点头:“是啊,我们一心查线索,反倒忽略了这个刑部的要案才刚被翻出来,还没什么结果呢。”

“那我们不进去了,我们现在就走。”林悠急了,伸手拽住他的衣裳,明知是个陷阱,就不该再去冒险,哪怕耽搁几日再查,她也万不想燕远出什么意外。

可燕远却是难得地严肃:“悠儿,也许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什么……”

“对方是冲我而来,为的也许不只是宫里发现的慢香萝,还有四年前,望月关那一役。”

林悠只觉森然凉意从皮肤沁入骨髓,望月关燕家险些全部折进去,即便如此,那些人也不放燕远一条生路吗?

所以前世燕远带兵远去代州,当真是因为与胡狄交战,战死沙场的吗?

“我既然来了,对方就不会让我这么轻易回去,我们来这里容易,出去却未必。”

燕远抬头,环视这整个院子一圈:“我终究不该心软,带着你来。”

他不怕死,在知道对方冲着他来之后,甚至更加无畏地想要进去看看会否能找到望月关一役的真相。

但他怕悠儿受伤,更怕因为自己连累她。

而这时候,却是有一只温热的手,捏了捏他的手心。

“燕远。”林悠的声音在这静谧的院落之中显得如轻风般温和。

燕远转过视线望向她。

她披着斗篷,清瘦的身子小小的几乎都藏在墨色的斗篷之中,可目光却格外明净。

“我曾经错失过,所以哪怕知道危险,我也来了,无论这操控一切的幕后之人到底是为了你还是为了我,我们都一起去面对。我陪着你。”

她执着他的手,覆着他的手按在那圆形的机关之上,她分明是娇养宫中的小公主,此时却好像有着格外激荡人心的力量。

燕远只觉掌心发热,随着她的动作,竟转动机关。

面前的石门发出隆隆声响,只是在这山林之中,却是微不足道。

他们并肩而立,看着面前的石门轰然打开,里头灯火光明,竟是一条甚至铺了软毯的密道。

修建之人显然用了十足的心思,在这密道两侧甚至雕刻着奇异的花纹。

燕远在代州时见过,林悠却是前世见过,那是胡狄人惯用的图案,似乎代表着对胜利的期望。

两人相视一眼,这一次,燕远没有犹豫,紧紧拉住她的手,两人一道,走入密道之中。

这条密道算不得多宽,可同一般密道相比,倒也不算窄,刚巧可容纳两人并排前行。

密道两边的石壁上燃着灯火,很显然,不久之前还有人来过。

地上的绒毯上画着艳丽的胡狄花纹,两边的石壁上是奇怪的壁画,林悠不知道那壁画讲的是怎样的胡狄故事,只是觉得瞧着那画面,一阵发寒。

行过数十步,密道便不再笔直,不仅有了弯曲,且还修建了楼梯,阶梯是盘旋而上的,只是人身在其中,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登上了几层楼的高度。

燕远一直小心谨慎注意着前方的动静,是以两人走得并不算快。

只是这密道里好像并没有设置什么机关,他们一路行来都非常顺利,直到步上最后十阶台阶,在转过遮挡视线的石墙之后,面前的情状豁然开朗。

圆形的石室占地可不算小,一眼望去,两边全是铜制的高脚烛台。环绕着当中的一个方形的石台,整整一圈,间隔均匀,就好像是有什么人在这里摆下的法阵。

林悠将斗篷的兜帽摘了下来,顺着那烛台仰头朝石室的屋顶看去,半圆的穹顶,不同于大乾建筑的风格,当是胡狄人的手笔。

“这也不像是个仓库……”林悠皱眉。

没有谁家把仓库修成这个奇怪样子的,即便是挖开山洞以做储藏使用,也不可能这么大个地方里什么物品都没有,唯有一圈的烛台,一个个都是奇怪的形状。

“果然是个陷阱。”燕远冷笑了一声。

林悠看向他:“所以那所谓的东郊仓库,原本就是假的?”

“这里恐怕修建的时候就不是以仓库的用处来建的,我总觉得这次的线索来得太容易了些,王太医才刚帮你找到慢香萝,立马就有胡狄商队因为私贩药材被抓,这么巧的事情,果然是有人在推波助澜。”

“可这建筑分明是胡狄风格,难不成胡狄人远隔万里还要插手大乾宫里的事情吗?”

“谁说胡狄人就偏要亲自来建了?”燕远从地上拾起一个石块,朝里扔去,“淳于鹰的使臣还没到京城,整个城中就已是流言四起,说大乾无人与胡狄来往,难道悠儿相信吗?”

石子飞进那空阔的石室中,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没什么特别地停了下来。

这是最为简单的确认是否有暗器机关的方法。

林悠想着燕远的话,又想起前世胡狄人摧枯拉朽般从北疆一路打进京城,不免眉心蹙得更深。

“走吧,都走到这一步了,总要瞧瞧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大费周章取我们的性命。”

燕远牵着林悠,两人一道走入这个石室之中。

其实这个地方实在没有什么可看的,除却中央一个石台,周围不过是些造型奇怪的烛台燃着烛火罢了。

唯一的石台上倒是出人意料,走近去看,上面摆着的竟是瞧着像是金制的造型奇怪的面具。

“鬼面雕!”燕远眸光微变。

“那是什么?”林悠没见过这样的东西,瞧着是个面具,但实在是丑极了,而且样子也让人不舒服。

“是胡狄人的一种奇怪图腾,他们在八月的满月之夜,会戴着这种面具进行祈福,祈求冬天可以没有牛羊被冻死在荒原上。”

燕远说着,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来,以刀柄推了推那金色的面具。

面具是被锁在石台上的,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似乎并不能剥离。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屋子,里面只放一张面具,会不会太奇怪了些?”林悠不解。

既是祈福的面具,又是以金雕刻,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会放在这样一个空无一人的石室里?

“可惜没带银枪来,不然一枪劈烂这东西,倒要瞧瞧它能有什么反应。”燕远收起匕首,看着那面具说道。

林悠一下笑了出来:“不过是个死物,哪能有什么反应呢?”

燕远摇头:“悠儿你不知,这世界上有一类人无聊得很,他们专爱修建一些奇怪的机关,以把人锁在其中为乐。要出来,把机关毁了是最快的。”

“知道你武艺高强,可也不是所有事情都以蛮力就能办到。”林悠一边说,一边用燕远送她那柄木剑戳着烛台旁的岩石墙壁。

燕远走过她那边:“悠儿你嫌弃我空有蛮力。”

林悠闻言看向他,假装正经地道:“人都说智勇双全,可见智谋也绝不可少,可你倒是动不动就要把人打服了,论起智谋来,未必有商大人厉害呢。”

就算知道林悠是故意的,可燕远还是听不得她夸别人,他心里那争强好胜的劲头这会倒是被激发出来了。

“商沐风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他要是在这,只怕是连个机关都打不开。悠儿,有时候有个我这样力气大的人在身边还是挺好的。”

燕远不平地说着,从林悠手中将木剑拿过来,仿佛是要给林悠演示似的,提剑就向当中的那个金制的面具走了过去。

“起码我能不让这面具好过呢不是?”燕远说着,将手中力道尽数灌注在剑中,一剑便朝那面具上劈了过去。

木剑怎么可能将金面具劈断呢?燕远也根本没想着能把那个面具劈出个所以然来,他不过想给悠儿演示一下罢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这一剑下去,那面具竟是咣啷一声,直接从那石台当中凹了回去!

隆隆的声音霎时间在整个石室之中响了起来,林悠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觉脚下的地面竟移动起来,而她险些因此摔倒在地上。

“悠儿!”燕远赫然发现,这个圆形的石室被分为外环和内环,此刻竟然在相对转动!

“燕远!这是怎么回事?”林悠勉力维持着平衡,朝燕远的方向看过去。她两世都不曾到过这样奇怪的地方。

“是机关,这个石室恐怕是悬空而建!悠儿快过来,到我这里来!”

燕远站在那石台旁边,只有他这里的一小圈没有在转动,他朝着林悠的方向伸出手去:“快过来!”

林悠所站的位置离烛台不远,因而是最外环,此刻要到燕远那里,便要跳过旋转方向相反的内环。

这圆环旋转的速度其实算不上太快,可也不知是不是那些诡异形状的烛台和奇怪的壁画让她心中升起惊惧,她此刻竟好像被固定在原处似的迈不开步来。

燕远分外焦急,这隆隆的声音分明是机括还在转动,能带动这样大的石室整个转动起来,只怕这边的整座山里都安装了机关。

此刻尚不知后面还会有怎样的变动,他哪里放心悠儿不在身边?

“跳过来,我会接着你的,悠儿信我!”

林悠抬起头来看向他,石室里的烛光算不得太亮,他的眉眼却在此刻分外清晰。

林悠好像回到了前世站在城墙上时,她穿着精心准备的嫁衣,在站在那里时,所想的便是,假如燕远在这就好了。

他真的在了。

林悠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全部的勇气,朝着燕远的方向扑了过去。

温热的怀抱结结实实地接住了她,甚至没让她有太多的晃动。

林悠惊魂未定,便听得他的声音近在耳边:“没事了没事了,悠儿不怕。”

就像是小时候在奉贤殿,每每二皇兄偷偷吓唬她的时候,也是燕远将她护着,跟她说“悠儿不怕”。

过去很多年了,但这一刻他们好像都没变一样。

林悠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分明进入这个陌生的东郊仓库之中,连能否活着回去都未可知,可她好像根本不关心似的,竟总是想起与燕远在一块的点点滴滴。

而正在此时,旋转的内环和外环好像终于对正了某一个位置,忽然间,当中的石台迅即地朝下凹陷进去,而随着石台下落,在燕远和林悠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他们已是脚下一空,直直跌落下去。

“抓紧我。”

林悠听见了燕远那一瞬的声音,她几乎是未经思考就半是搂着他,半是抓紧他的衣服。而与此同时,她能感觉到,是燕远的手,护在了她的后脑。

砰。

两人同时摔落在地上,但动静很大,却好像并没有受什么伤。

他们摔下来的地方铺了足有一人高的稻草堆,从上面跌落下来,人直接便陷进草堆之中。

“咳……”这里灰尘太大了,林悠没忍住咳嗽了一声。

“摔到哪里没有?”

头顶传来燕远的声音,她愣了一下,才睁开眼好好看了一眼四周。

这一看,脸颊腾一下就烧了起来。

燕远怕她受伤,摔下来时护着她,结果两人落下来,是燕远给她做了“垫背”,此刻她正趴在燕远身上,低头甚至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

“我没事……”林悠说着便想起来,可她没经验,那草垛软绵绵,她使不上力,反而干脆又摔了一次。

燕远闷笑了一声,撇开视线,伸开双手:“这草是软的,得朝旁边滚过去,就能离开了。”

“滚?”林悠觉得哪里不对。

燕远躺在那一动也不敢动:“我不动,你朝旁边下去就行。转一圈就下去了。”

林悠头一次对这人将信将疑,她方才可是听见这个人笑话她了。

可此刻她没经历过这种事,也只能按燕远的办法来,于是也只好腰腿用力,身子朝旁一侧,便顺着那草垛滚向了一边。

燕远自然有经验多了,待林悠接触到硬硬的土地,站起身整理衣裙的时候,燕远已经翻身站起来看着她了。

“还好我这木剑特意做得短了些,不然这会折了少不得要伤到你。”燕远将那木剑递回给林悠手中,自己则很随意地拍了拍身上的土,便向两旁看去。

林悠走到他身边,一边随着他的目光向旁边看,一边拿那柄木剑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胳膊。

“悠儿,你怎么打我?”燕远故意夸张地捂着自己胳膊。

林悠却再不被他的把戏骗了,她轻哼了一声:“谁让你占我便宜。”

“我,我没有……”燕远一下慌了,占便宜这可是大罪啊,“我是怕你伤着才护着你的,我也不知这地下是稻草,万一下面什么都没有,到时有我垫着,要死也是我死,我……”

“什么死不死的?”林悠原还憋着笑,听他这么一说,又严肃起来,“不许你胡说。”

“好好好,我听你的,我不说,你别生气,你要是觉得我占便宜,那,那给你多戳我几剑好了……”

他说着,竟然真的伸出胳膊来,贴心地摆在她面前,一副任由惩罚的样子。

林悠看了他一眼:“谁要戳你,我还嫌手疼呢。”

“那,那我自己来!”燕远拿起那木剑,竟然真的往自己胳膊上敲了两下。

林悠先是一惊,而后看着他的傻样子,到底笑了出来。

“笑啦?不恼了吧?”燕远嘿嘿一笑。

林悠轻哼一声,故意收了笑容,越过他往前走去,待走过去了,才自己偷偷笑了一小下。

燕远看她走了,笑着跟了上去。

他们掉下来的这个地方,与上面的石室全然不同,这里就像是寻常盖的房子一般,四周是木制的搁架,还挂着浅色纱幔,地上铺着竹木,走上去还咯吱咯吱地轻响。

只是这屋子里摆的东西也有些奇怪,除了四周的搁架上摆着书之外,当中竟然栽种了花木。

这地方没有窗户,全靠烛火照明,怎么会有花木生长呢?还有足有一人多高的树,不见日光哪里能长起来?

燕远仍旧扔了点东西进去试探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地方,这才领着林悠走了进去。

“种这些树在这么个不见天日的地方是为了什么?”林悠不解。

只是下一瞬,她自己就明白过来了:“这是假的!”

林悠贴近了像那所谓的树和花看过去,赫然看见那全都是纸张绢花木头做出来的假树假花!

只是因为这里光线昏暗,他们方才又离得远,所以一眼看过来,才会与真实无异。

“做些假树摆在这里做什么?”林悠不解极了,再思及方才那些奇怪的烛台和狰狞的面具,总觉得这个地方好像应该有什么寓意才对。

此时燕远已走到那些搁置着书籍的木架边上,抬手那些一本书来看。

表面没有灰尘,可见这个地方应该经常来人,至少不久前来过人,难道也是像他们这样开了机关摔下来吗?燕远不觉得正常人会给自己存放书籍的地方设置这么复杂的密道。

“甘草、柴胡、蒲公英……”燕远朝翻开的书上看去,这哪里是什么书,倒好像是个记载药材的名册。

每一个药材的名字后面,都写了多少重量,多少银两,有几页甚至写了何时入大乾,经由哪个关口过文书。

这都是大乾之内运送药材常用的记录方式,是正常的记录,但越是正常,反而越是让人奇怪,刑部抓了胡狄人,不是说是因为私贩药材和皮草,且不曾通过官府,更没有交过税银吗?

“药材的名字?”林悠的心弦猛地绷紧,朝燕远那边走过去,“有没有慢香萝?”

作者有话要说:  燕远:我给大家表演一个大力出奇迹!

感谢小天使 语兰、zxs 的营养液~

本来以为淳于鹰走了之后大家抛弃了我,但是没想到看到营养液增加了,顿时心情激动地写完了万字章节!

写完才惊觉,好像小情侣玩密室哈哈哈~

本章留言有小红包相送,祝大家七夕快乐(づ ̄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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